900多年前，大文豪苏东坡在惠州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佳句时，应该不会想到自己喜爱的荔枝，在900多年后的今天会被人们作为一种产业来经营。
    然而，苏东坡这流传千古的“广告词”，并没有给惠州荔枝带来显著的促销作用。近30年来，惠州荔枝的发展历程可谓坎坷，曾经历了“皇帝女不愁嫁”的辉煌时代，遭遇过果贱伤农的“十年低迷”。直到去年，荔枝价格有所上涨，似乎重现曙光。
    不过，长期的价格低迷，已让果农的积极性大受打击。荔枝产业的发展之路，依然迷雾重重。究竟是什么阻滞了惠州荔枝产业发展？荔枝产业发展路在何方？在荔枝即将“谢幕”的7月，我们试图找到答案。

曾经
    嫁女就嫁荔枝种植户
    那时电器还很稀罕，在增光公社，凡种了荔枝的村民，都挑着箩筐去墟镇里买收音机、风扇等电器。
    谈起荔枝，蔡观潭，这位从事荔枝种植、加工一辈子的老人，仍忘不了那段 “皇帝女儿不愁嫁”的光辉岁月。增光是惠东县的荔枝主产区，80%农户都种有荔枝。1976年，生产队将果场分包到户，大家一起除草、培土、施肥，当年即见效。那年，蔡观潭和另外3户人合伙承包了十六七亩，结果每人赚了四五千元。
    那时电器还很稀罕，在增光公社，凡种了荔枝的村民，都挑着箩筐去墟镇里买收音机、风扇等电器。在增光公社小塘生产队（现联新村），有五六户人家的荔枝恰遇大年，每户纯收入10万多元。看到承包荔枝产值这么高，1977年，增光公社的干部群众见面就聊荔枝，当年荔枝摘完后，全公社的果场全被承包了，甚至有的人跑到别的县去承包果场。1978年到1979年，增光公社已经形成了一个荔枝集散中心，荔枝鲜果供不应求。
    “当时增光的人家娶老婆，对方都要问是否种了荔枝或者有无烘干灶，如果听到肯定回答，家长就放心把女儿嫁过来。”蔡观潭笑言。

困境
    不种，可惜；种，更亏
    多数只有10亩、20亩地的小种植户，陷入两难境地，不管理、不伺弄吧，觉得地白白放在那浪费可惜；花钱花精力投入种植，却往往亏得更多。”
    这样的幸福日子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事实上，从1999年的大丰收开始，荔枝的收购价格就基本维持在成本价上下，这种低迷的状态并没有因为这两年的价格略有上升而改变。随着十多年连续的市场低迷，不少果农对种植荔枝失去了信心。
    现在，驱车走进惠东多祝等荔枝主产地，放眼望去，公路两边都是成片成片的荔枝林，但由于无人管理，不少荔枝树今年几乎没有挂果。“这些都是果农丢弃的荔枝林。”多祝镇为德村果农李凤英指着一片荔枝林对记者说。她家也有10亩左右的荔枝树，不过早就没有打理了，一方面产量不大，收益有限，另一方面现在荔枝卖不出好价钱，投入越多，亏的越多。现在她全家都在外打工。
    李凤英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以肥料为例，以前60元就能买到一包，但现在需要200元。再看人工，前几年荔枝采摘期一天只要花30元就可以雇工一天，现在100元一天已经是平常价格，如果荔枝树没有矮化，你还要天天担心树高摔到人，不然医药费就够你贴的了。”
    “像我们这样的农户并不在少数，早些年甚至有些上千亩地的大果园都有丢荒的。”李凤英说，她现在和多数只有10亩、20亩地的小种植户一样，陷入两难境地，不管理、不伺弄吧，觉得地白白放在那浪费可惜；花钱花精力投入种植，却往往亏得更多。周边有的农户已经将荔枝树砍掉，卖给木头商人做家具，改种别的经济作物。“一株树千元左右，与十几二十年的投入比较，跟当柴烧几乎没有区别。”

现状
    今年产量略降价格小涨
    今年的价格虽然有所上涨，但涨幅很小，对果农管理果场的积极性并没多大的提振作用。
    据市农业局提供的数据，惠州作为岭南荔枝的主要产区之一，今年全市荔枝种植面积44万亩，挂果面积30万亩，总产量约为6.5万吨。
    “受花季气温偏低、雨水较多影响，今年我市荔枝产量总体预计比去年略降，价格较往年每斤涨约2~3元。”惠州市农业局工作人员汤久红介绍。这和记者近期走访我市多个县（区）水果办及部分荔枝种植大户了解到的情况基本一致。
    实际上，由于受各地气候的影响，惠州各地荔枝丰歉也有所不同。惠阳区镇隆镇是荔枝种植大镇，现有荔枝面积3.4万多亩，且90％以上为优良品种，以桂味、糯米糍为最。惠阳区水果办主任叶翰江对记者表示，去年镇隆荔枝收成颇丰，今年恰遇荔枝小年，加上年后阳光少，阴湿天气多，三四月份荔枝树开花时，气温偏低雨水较多，荔枝减产20%。
    而作为我市荔枝主产区之一的惠东县多祝镇的种植户们则有不同看法：“你看我们种植园，至少也算是中等丰收。”种植户蔡列格指着挂满果实的荔枝树对记者说。
    汤久红介绍，从目前来看，各产区种植和加工、销售市场变化并不明显，价格上涨的原因很可能就是今年的产量降低了。而这一上涨是否具有可持续性，现在还很难说。他分析，“今年的价格虽然有所上涨，但涨幅很小，对果农管理果场的积极性并没多大的提振作用。”

探因
    种植面积扩张太快价格走低
    2000年，广东省荔枝种植面积为467.83万亩，达到了历史顶峰，比1995年的294.17万亩增长将近一倍。
    究竟是什么使原本朝气蓬勃的荔枝种植业走上如今的困境呢？
    “上世纪90年代那几年卖得贵，是因为荔枝很少，价格就卖得高。但2000年开始，因为种植面积越来越大，产量也越来越高，价格也就一路走低了。”惠州四季鲜绿色食品有限公司总经理蔡国豪介绍。
    统计数据显示，2000年，广东省荔枝种植面积为467.83万亩，达到了历史顶峰，比1995年的294.17万亩增长将近一倍。华南农业大学教授、国家荔枝研究首席专家陈厚彬也认为种植面积扩张太迅速是荔枝价格低迷的重要原因。陈厚彬说，荔枝主要分布在广东、广西、海南、福建等地，全国种植面积约900万亩，成为种植面积最大的热带水果，中国大陆的荔枝产量超过全球产量的60％。
    “2000年，桂味每斤卖4.5元；2001年，每斤2.5元；2003年，桂味每斤只有1.7元，1.3元我也卖过。”惠东多祝镇独江村果农邱锦贤说。邱锦贤目前种植了近50亩荔枝树，他说，自己算是幸运的，从1984年开始种植荔枝，荔枝种植的黄金时期他享受了几年，赚到些钱。这几年虽然陆续贴进不少钱，但总体上来说，不算亏太多。
    然而，“后面紧跟上来种植荔枝的许多人都血本无归，至今缓不过气来。”蔡国豪告诉记者，除了原有的老树，增光的大部分荔枝树都是在1995年、1996年、1997年这几年间种植的。而荔枝从种植到挂果通常需要四到五年，到这批树挂果时，正好是荔枝市场步入低迷期，种植户少有获利者。

    保鲜技术未有突破
    目前产区冷藏保鲜储运的基本设施基本上还未能完全配套，“冷链”一开始就断了线，直接影响了产品的远销。而要在产区投资建设大量的荔枝冷库，必须有实力强的大企业参与才可能实现，这一点却正是当下荔枝产业的致命“短板”。
    众所周知，荔枝是一种非常娇贵的水果，它的保质期很短。白居易在《荔枝图序》里说它“一日而变色，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虽然现代的荔枝采摘技术和储存方法较古时候有很大改进，但在保鲜、储运等问题上仍然碰到许多困难。
    “与其它水果相比，荔枝鲜果保鲜难度很大，特别是远距离运输时鲜果的储运和货架期寿命短等问题都有非常大的风险系数。”惠阳区水果办主任叶翰江认为，正是风险过大，少有企业愿意大量投资荔枝鲜果销售，因为不可控的风险因素太多。
    当然也有少数勇于尝试者，蔡观潭便是其中之一。“我一直在找，但至今仍没有找到一种理想的保鲜技术。”蔡观潭告诉记者，早在30年前，他就开始寻找荔枝保鲜技术，想借此扩大荔枝鲜果销售。“当时常关注各种科技杂志、报纸上报道的保鲜技术，看到有报道说某地某公司研发出一种什么保鲜技术或设备，就不惜耗巨资去尝试学习。”但陆续投资了上百万元资金设备，每每却是失望。蔡观潭笑言，现在对保鲜技术已经“心如死灰”，仓库里至今还堆放着几台当时从广州拉回来的保鲜机器设备。
    和蔡观潭一样，叶翰江从1984年开始与荔枝打交道，从开始做农业技术员，到1997年当上水果办主任，他在荔枝保鲜和荔枝市场发展方面，付出了诸多心血。
    早在10年前，叶翰江就发现导致荔枝果皮变色的是果皮里的一种酶，他们就尝试用化学方法杀死这种酶，研究最后获得成功，果皮的新鲜模样最长的可以维持半年，但是果肉在一个星期内还是变质了。除了果肉保鲜时间不太久之外，还因为保鲜过程添加了其他化学物质，质检通不过，所以这种保鲜技术行不通。
    “目前荔枝保鲜储存方法，归纳起来也就是低温冷藏和化学药物处理两大种。”叶翰江介绍，前者是目前普遍采用的方法，但要进一步发展则需要投入巨资在主产区修建储存冷库等设备。而化学药物保鲜处理方法，由于经过药物处理，荔枝在卖相上不好看，也无法完全杜绝药物残留问题，目前逐渐被弃用。
    据了解，目前较先进的低温保鲜储运方法，能保证大批量荔枝保鲜天数大概在15至25天，这一数字在理论上可以保障荔枝销往全国各地甚至国外大部分地区。但目前产区冷藏保鲜储运的基本设施基本上还未能完全配套，“冷链”一开始就断了线，直接影响了产品的远销。而要在产区投资建设大量的荔枝冷库，必须有实力强的大企业参与才可能实现，这一点却正是当下荔枝产业的致命“短板”。

    荔枝加工遭遇外国竞争
    与广东相比，泰国、越南鲜荔枝上市早，而泰国、越南劳动力价格低，所以荔枝产品生产成本低。
    毋庸置疑，荔枝作为鲜果销售，是最快实现其经济价值的手段。不过在当下保鲜技术未有根本突破的前提下，对鲜果进行加工无疑是一条可以缓解目前销售困境的好途径。
    将荔枝制成加工品的好处在于，在丰年时期，鲜果无法及时完全流通时，可以通过加工来调节，将鲜果制成易存储的荔枝干、荔枝酒等产品，这样加工业可以成为荔枝产业的“蓄水池”，通过加工鲜果使荔枝产业的终端市场得到扩展，缓解目前流通环节上的重大压力。
    这其中目前最普遍、最容易的加工方法，便是制作荔枝干。
    “其实，对于荔农来说，早些年，荔枝售价高的时候，制作荔枝干几乎是家家都参与的事情。”果农杜良，这位15年前追随广西人前来搞荔枝干加工的四川人，曾是多祝远近闻名的荔枝干制作能手。通常一个师傅看护20多个烘干土炉就手忙脚乱了，而他能同时看护近60个炉眼，烤出来的荔枝干依然不焦不脆，品质稳定。杜良因此成了荔枝3个月采摘期最受欢迎的人，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杜良依然清晰记得，在最风光的1993年，他3个月忙碌下来，收入竟高达4万元，这在当时堪称“天价收入”。
    不过，杜良风光的好日子没有维系几年。从2000年开始，鲜荔枝价格一下子从天上跌落人间，同样，荔枝干果的价格也一跌再跌，几无利润可言。以小作坊形式构建成的荔枝干果加工体系失去了高价格支撑的土壤，轰然坍塌。
    “增光原有四五千家大大小小的荔枝加工厂，十来年来慢慢萎缩，现如今整个增光只剩下四季鲜一家荔枝加工企业，艰难支撑下来。”蔡国豪说。
    蔡观潭认为现今荔枝产业低迷主要原因之一是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以来，陆续涌进国内的泰国、越南荔枝干，以其平均比本土荔枝干便宜2~3元的价格优势，迅速占据了国内市场。与广东相比，泰国、越南鲜荔枝、荔枝干生产成本低，鲜荔枝上市早，而泰国、越南劳动力价格低，所以荔枝产品生产成本低。“泰国还对荔枝干加工给予补贴，每加工1公斤荔枝干政府就提供约1.2元的补贴，因此，荔枝干进入中国市场的价格大大低于惠州的荔枝干生产成本价。”蔡观潭说，一般来说，惠州的荔枝干生产加工1公斤干果需3.7公斤鲜果，按照鲜果2元每公斤计算，加上加工费2元，荔枝干的最低成本也需1公斤9.4元。